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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 尊严

2017/01/20 09:39 来源:温州日报 编辑:程潇潇 浏览:3640

 

司机厉声道:“不要上来,不要上来!”

此刻,天色微明,早晨六点钟还不到,我正坐在这公交车的最后一排专注地看着窗外出神,冷不丁的,就被司机的大喊大叫惊醒过来,我不由地向前车门看了看——

只见一大捆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像冰箱那样高大的纸板在上车门门外执拗地往车里挪,那个在车外推着纸板的人虽然还没有看见,但他必定也是执拗的——他压根儿就不理会司机的大声阻止,一声不吭,只管往车厢里推那大捆的纸板,片刻,她站上了前车门口……推这大捆纸板的居然是个大娘。让我更惊讶的是她的长相:她老了,衣衫很旧,身材单薄,可是,她长相干净、清秀,没错,这么老了还是“清秀“,其实,何止是“清秀”,是骨、相都奇清无比。

司机继续呵斥:“叫你不要上来就不要上来!你把这些垃圾带上来,别的乘客会有意见的,你……你……”我心里一惊,只怕司机冲动之下要把这些废品纸板扔下去,大娘一声不吭,她只管下车把另一捆同样捆扎得严严实实的纸板吃力地往车厢里挪……司机继续数落她,好一顿才作罢。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她无疑是个东北人,60出头或60不到的样子,头发花白,在脑后扎成一根短短的马尾,面容平静、干净,没有丁点世俗的油腻,她一声不吭,不反驳司机片言只语,也没有生司机气的样子——“买票坐公交,你凭啥不让!”她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呀,我想。也许这样的事她碰得多了,不说不辩不求饶就是她守护自己尊严的好法子。

她就那样坐在上车门口那几个横着的位置上,双眼直视窗外,置一切车内人的注视于身外,我直视过去看见的就是她那坚挺的鼻梁。

在东屿这一站,她艰难地把两大捆的废品纸板挪下车……看着这样一个侧影,我忍不住用手机拍下了这个镜头。心里叹道,她这么美,气质这么出众,应该是穿着芭蕾舞鞋跳芭蕾或者应该是扮演妙玉之类角色的人才是啊!

隔几天的首班车上,我又看见她带着废品纸板要上来,只有不大的一捆,这次司机没有抗议,她与所有的乘客一样坦然上车。她依旧坐在那个横着的位置上、双眼直视窗外,面容干净,她的精神气儿依旧是整个地置身于众人之外,她依旧在那个站头下车,手里拎着那捆纸板。我突然有点难过,她是记得司机的厉声呵斥的,可这样一捆的废纸板能卖多少钱呢?也许还不够来回公交车费呢。

这之后,在首班车上,我再也没有看见过她。天冷了,也许她是回家忙乎过年了。

在银行排队等叫号,她排在我的前面。轮到她时,她快速过去,我发现她左脚微微有点拐,肩膀也有点高低不平。她坐下,对着玻璃隔窗后的柜台储蓄小姐说着什么,尽管隔得不是很远,可是我听不清楚,只见柜台储蓄员大着嗓门问:“你说什么?你要查余额?”“把身份证拿来。”“什么?你没带身份证?那不行,没有身份证我这里不能查,你要去外面的机子上查。”

她又低声说了几句话,我估计是她在恳求储蓄员帮忙查一下,储蓄员有点气恼了,她尽力克制着自己但嗓门更大了,“跟你说过了,不行就是不行,这是规定,你记得密码你可以去机子上查。”“不会查吗?找大堂经理,有人会帮你查的。”我环视了大堂一遍,其实,此刻,大堂里没有什么大堂经理。

“什么?你是说水费是多少?那你要去水务那边查,我们银行是只管缴费,不知道水费多少……”

这个时候,我也有点烦这个女人了,她不是很老,50多一点吧,说本地话,可是怎么这样“拎不清”,我不知道她这样究竟还要多久才能办好。

她的声音更低了,储蓄员小姐只好用更响亮的声音来问她,反反复复问她“你在说什么?”好一番口舌,我大致听明白了,原来她收到了水费缴费单,她不知那存折里的钱够不够,水费单她带来了。

“那就是查余额么,你怎么听不懂的呀!没带身份证,你要去外面的机子上查!”

也许是储蓄员的声音太大了,大堂门口的保安过来了……

他带着她向外走去,我这边快速过去办自己的业务。片刻,保安带着她又回到了窗口,保安说:“她存折里只有51元,水费要61元,所以她要存钱进去。”

我刚办好了业务,立即站起来往旁边挪了挪,她没有坐下的意思,只见她掏出钱往窗口放……这时,保安替她说话了:“她要存20块钱。”保安一边笑了笑,玻璃隔墙内的储蓄员小姐大声地向她确认道:“你要存20块钱,对不对?”

此刻,我真是不喜欢这储蓄员小姐的大嗓门了。

我忍不住看了看她,只见她对着玻璃隔墙点了一下头,无声。那张饱受生活和病痛折磨的脸涨得通红……我心里咯噔一下,也许她说话也是有缺陷的;也许是她为自己只存了20块钱而羞愧……

我不知储蓄员那咄咄逼人的有意为之的大嗓门会不会让她流泪——我一路往家走一路心里隐隐作痛——龙应台说:“我不关心大国之崛起,我只在乎小民之尊严。”此时此刻,我不禁想,“小民之尊严”是不是我们普通人也都该在乎的事?


来源:温州日报

小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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