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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 记忆

2017/01/20 09:43 来源:温州日报 编辑:程潇潇 浏览:9937

 

跟对面的老吴住在同一个小区十多年了,不太熟悉,如今都退休了,聊天的机会便多了。前天,他说他兄弟姐妹六个人,一个也没有上山下乡,也没有去黑龙江,也没有去大兴安岭。在我看来,这简直是奇迹。“那时候的公社,居委会,能放过你们?”

“是啊,她们把大鼓都扛过来了,在我家门口从白天擂到黑夜……可是,我家穷,我妈凶,结果,她们就没有办法了……”老吴搓着大手,不时拍打着皮夹克上的头皮屑,咧着大嘴,呵呵呵呵地笑。

我真的难以相信。因为,当时许多家庭都去了两个;我家就是,哥哥下乡,姐姐去黑龙江。

昨天,在华盖山上遇到了老工友老张头,说起了这事。没想到,他嘿嘿一笑,“这有什么奇怪?我爷爷家九个孩子,一个也没去。”脸上简直露出了十分的得意。

他还兴致勃勃地向我描述了他家隔壁罗铁匠的故事。

罗铁匠总共五个孩子,老大是男孩,老二是女孩,都符合上山下乡的条件。居委会干部天天上门动员,站满了一屋子。你一句,她一句;唬一句,哄一句……从早到晚,说个不停。可是老罗头就死活不吱声,蹲在灶旁,低头不断地搓稻秆绳子,粗粗的绳子盘在地上,一圈又一圈……那两个孩子一大早就跑得没影了。他家又穷又脏,找个干净的地方坐坐也难,只有一把据说是祖上留下来的景德镇大瓷壶还算白净。每天早上,罗铁匠老婆便把茶壶清洗一遍,塞进荷叶、大竹叶、夏枯草,水烧开了,灌进壶里,摆在饭桌上等它凉了。居委会大妈们上门来了,又开始动员了……终于把大茶壶里的水都喝干了,才各自回家烧饭;下午再来,再动员,再喝茶,再各自回家烧饭……几天下来,终于没趣地偃旗息鼓无功而返了。

温州有句俗语,叫做“老实对你不客气”。其实,把“老实”二字用到极致,也可“化腐朽为神奇”。

当年,全国掀起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可谓轰轰烈烈,浩浩荡荡,而无数的居委会大妈们也可谓使尽了手段。但是,收获的结果却未必如愿。今天看来,凡旧时的大户人家,温州人叫“大人家”,几乎都去了,甚至不止一个。反之,则不然。按理说,劳动人民应该思想觉悟最高,应该最坚决最积极;今天我才发现,他们比谁都机灵,跑得飞快。

还是“老实对你不客气”。

今天晚饭后,去白鹿洲公园走走。天上,一轮月亮正俯瞰着人间,光华洒满大地。远处的桂花树林,在夜色中送来阵阵清香。

湖边的露天看台上,坐满了听众,大多是中老年人。挂着红色的天幕的舞台上,灯光很亮,音箱很响。一位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紫色的羊毛衫,脸上满是汗珠,泛着红光,一手举着话筒,一手抚着肚子,引吭高歌:

我们这一辈,和共和国同年岁;

上山练过腿,下乡练过背;

我们这一辈,学会了忍耐,理解了后悔,

酸甜苦辣酿的酒,不知喝了多少杯……

这首歌我听过,歌名叫《我们这一辈》,著名音乐家王佑贵作词作曲。他曾经对朋友说,这歌我自己留着,歌星不给,大款不给,谁也不给,我留着自己唱。他唱的时候,非常激动,几乎热泪盈眶,泣不成声,哀切之深,满座动容。我想,他一定有不堪回首的苦难经历,一定有过刻骨铭心的沉重。

可是,台上的这位老兄,竟眉飞色舞地摇来晃去了;底下的看客,兴高采烈地不断鼓掌,有人高喊,“再来一个——”或许,他们的确并未尝到过苦痛,所以,也就无所谓苦痛的记忆了。

河边的茶座,不少的茶桌,洒满了月光;河面上,一条金碧辉煌的游船正缓缓而过。茶座坐满了人,老年人居多。喝茶的,抽烟的,打牌的,搓麻将的,聊天的……

“你现在退休工资能拿多少?”

“差不多五千吧。”

“很好嘛。”

“你呢?”

“我也一样。”

“大家都差不多。”高个子老人附和着。

“都很好,都很好。”

“是啊,是啊。”

“今天的报纸看了吗?他妈的,贪了一个多亿,床底下全是钱,把点钞机都烧了……”这位大爷正翻看着今天的报纸。

“我们不管这些,出牌,出牌。”高个子老人说。

“还好,那年你没去上山下乡,顶替进了你爸的厂子,现在很好了,坐这儿喝喝茶,工资照拿,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你看,你看,天津一个老太太,摆气枪射击摊儿,听说要被判刑了……”大爷又看到一则新闻了。

“你管那么多干吗?出牌,出牌。”高个子老人转身说。

看报的大爷,终于没趣地笑了。把报纸卷起来插进了布袋子里,转身从桌边提起热水瓶,给自己的茶杯加满了,端起杯子,欣赏着翻腾的茶叶,眯着眼睛,满意地喝了一大口……

从公园里出来的时候,月亮已渐至中天了,清辉一片如水;桂花的清香淡了许多。

我想,唯志存高远胸怀天下者,才能为天下人谋永福,才能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才能对人间疾苦哀怨有切肤之痛而永志不忘。



来源:温州日报

谷定珍/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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