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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铂金包的“顺义妈妈”们

2019/09/08 08:49 来源:温州商报 编辑:杨凡 浏览:4609

 

“顺义妈妈”——专指在北京顺义后沙峪别墅区一带活动的妈妈。后沙峪距离北京城区20多公里,号称是中国财富浓度最高的地区。一批富人和明星聚集在此,住户里有巩俐、王菲和冯小刚等。

每年花费20万元,富人将其小孩送到顺义后沙峪的各个私立学校。学校知名家长包括李彦宏、李亚鹏、奥运冠军田亮等等。

财务自由是这里的一条隐形界限,隔绝了这以外的顺义地区。

搬来这里,妈妈们并不全倚仗先生,有人是财务总监、有人是对冲基金经理,还有人负责着联合国某项工作,但这都仅仅定义其来顺义前的身份。

如今她们放下一切,“妈妈”是唯一的工作。

“上东区—顺义妈妈”

基于对富贵阶层的刻板印象,也想中和“顺义”二字带来的陌生感,国内网民称这群妈妈为“曼哈顿上东区—顺义妈妈”。

8月底的一天,在顺义国际学校的游泳馆,我见到了一群接孩子下课的顺义妈妈。她们三三两两凑成一堆,并没有像《铂金包》中所描写的,在衣服品牌等级里被辨识和被轻视。

有人穿着卡通T恤配运动短裤,最时髦的也不过是一件男朋友式及臀衬衫,光着腿的穿法。她们似乎不再刻意要证明自己和征服他人,衣服随性又不失细腻。当然身份体现往往藏在几处细节,比如一根宝格丽项链压在卡通T恤上,或是踩着一双Gucci的布鞋,更重要的是,大多快奔向40岁的妈妈,身材都还纤弱细长。

见到顺义妈妈鲍睿茹时,40岁的她没化妆,连点一下红唇的欲望都没有,一张中年女性常见的偏黄脸色,但是眉间和眼尾皱纹并不明显,看得出她一般不会夸张大笑,生活也少让她真正皱过眉头。

搬来顺义之前,鲍睿茹是一名对冲基金经理,赶上金融业好光景,2006年刚从加拿大留学回国就拿着200万元的年薪。这样的简历在顺义并不稀奇,有妈妈是公司副总裁,有人是外企销售总监,因为匍匐于事业,这群女性大多在35岁左右才生下小孩。年龄到了,她们似乎悟透了女性工作与家庭之间的真相——不可能兼顾,而她们最后选了小孩,全心全意当妈妈。

“事业也好,金钱也好,该有的都有了,而你希望跟另外一个灵魂连接的需求更强烈。”鲍睿茹抬头看看我,笑道,“年轻姑娘是不会甘心的”。她穿一件棉质上衣,唯一的首饰是巨大的闪烁着光泽的戒指。对于戒指,我还是往树脂和水晶方向上想,毕竟太大,后来发现是纯粹的宝石,商场广告里章子怡戴着它。

5000万元,是这里的一条财富基准线。这条线至少可以让家里的妈妈不用上班,鲍睿茹估算“70%是全职妈妈”,而钱越充沛的家庭,连爸爸也不用上班了,两人专攻小孩,成为“全职父母”,这在小镇上占30%。

爸爸可能是上市公司成功套现上岸的CEO,也可能是某个金融公司的大佬。财富是这里常常流通着的故事,有人拥有私人飞机,有人养马。家里配备司机、菲佣、保镖和专职医生都不稀罕。

在鲍睿茹家3层的欧式别墅里,一个保姆模样的人打扫完卫生,热情地和客人打着招呼。端上水果后,不一会儿,一盘西班牙火腿呈上来,片成薄薄的,缩在盘子中央。鲍睿茹的丈夫招呼道:“尝尝,女主人亲自切的。”

什么都有了,要拼的只剩下孩子

每天早晨,有专门的班车把鲍睿茹家别墅小区里的50多个孩子吸出来,投放到顺义几所著名的私人学校:顺义国际学校是专供外籍人员小孩在京上学,鼎石学校参照美国教育体系、德威学校教育体系等等。

这些大约从10年前兴起的私立学校,给北京的富人们提供一种教育路径:绕开国内高考,直接和国际接轨。鲍睿茹形容,“一句话说到心坎里,把西方最好的教育放到你家门口,让你不用忍受与孩子分离。”

富人们聚集在顺义后沙峪大多为孩子上学。学校旁边点缀着不少别墅小区。遇到名人妈妈接孩子也是经常的事,比如叶一茜、孙莉等。黄磊在等孩子放学时,常会在小区旁边咖啡馆坐一会儿。

有一瞬间以为进入了一个“假中国”。

这里的房子不会累着视线,只两三层。不管是别墅还是取名“蓝色牙买加”咖啡馆,都是欧式复古的外貌。学校的操场上,孩子挥舞着棒球杆,嘴里喊着英文。“DRAGON”是校队的标志,队徽是一个恶龙的头像。金发白人小孩穿着校服,在马路上和Jenny wang超市里穿行。中国孩子被家长接走时,爸爸妈妈会卷着舌头,用熟练的美式英语问,“How are you today?”

顺义妈妈吴舍芝回忆,刚搬来后沙峪时,早上听不见车响,但有鸟叫,车随便停。她种着花像住在国外的小镇,生活惬意自在。

但如果想象这里的生活是波澜壮阔、五光十色时,她们也会告知你想错了。小镇上只一两家影院,一座大商场,餐厅稀稀拉拉。晚上10点以后,街上已没有人。需要酒精麻醉的人生苦绪,在后沙峪并不存在。也许是这群人到了不同阶段,“这边是非常有家庭生活气息的一个社区,在乎的是家庭。”

她掰开来细数,大家的一套房子都在两千万元左右,开的都是一百多万元的车,顶多是劳斯莱斯和宾利的区别,穿羽绒服都是1万块钱的。出国坐头等舱,飞能飞到哪儿去,飞南极可能上十万元,一般的就3万块一张票。学费顶天了20多万元。最后总结,大家的生活很难再差异化,再难有什么显得比别人好了。就连夫妻关系,在差异化体系里也排不上号,“大家同进同出,表面上来看都挺幸福,都客客气气的”。

“所以拼什么?”

“孩子。”

孩子代表你的基因、能力和未来可能性。后沙峪的一切都务必以孩子为导向。

当母亲是不成功便成仁的高风险职业

鲍睿茹家客厅最显眼处的架子上,被两个孩子的照片挤满。孩子们在游轮上,在海边,叉着腰,大笑着。最正中间的位置,是留给戏剧比赛的奖杯,另一处,越野跑的几十块金银铜奖牌,像珠帘子一样密密麻麻铺开。

“在上东区,当母亲是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高风险职业,因为成功与失败的责任都在她们身上。”具体到生活里,焦虑是有形状的,有等级的,循序渐进的。一开始妈妈们的许诺十分耳熟,“期望孩子可爱,健康,玩好吃好就行”。马上,第一个吃惊会来临,这个心中全世界最可爱的孩子也需要被挑选。

顺义妈妈吴舍芝见证过这种残忍。在网上热议的文章里,单词量的表格即出自她手,她标出13岁小孩要达到2万个。想进入私立学校,比如幼升小,首先得“试玩”,做游戏时如果你孩子下午恰巧困了,或是正好旁边坐一个小朋友,孩子撞到他,老师看见,对不起,不能被选上。重要的这是双语学校,英文是硬通货,而老师会告诉妈妈们,“你小孩英文水平不行。”老师讲一个英文故事,一提问,全场只有一位孩子举手了,抱歉,其他孩子被淘汰了。

和儿子经历数周残酷的试玩仪式后,一个妈妈再次带小孩出击,现场都是不认识的小朋友,儿子拉着她的手,仰头说:“妈咪,我办不到。”妈妈眼泪喷出来。

吴舍芝形容大家是摸着石头过河,私立学校出现在近10年,大家走的路前无古人。抱团取暖成为唯一选择。

微信群成为吸纳焦虑的空间。鲍睿茹打开手机称,随便挑出一个顺义妈妈,她俩共同的微信群大概在20个以上。群在极尽一切可能细分、延展,直到像化学世界里分解到原子——不可再分的基本微粒为止。

话题从限量包包到智能跑车专业分析,从AI到干细胞美容。但谈得最多的还是学习,比如谈数学,妈妈们发表意见,“俄罗斯数学怎么样,新加坡又是怎么样,有哪些要回溯,现在如何如何。”

在后沙峪的各个咖啡馆里,顺义妈妈们像参加研讨会一样在这里聚合,很少有老人的身影。每一张咖啡桌上都展示着脆弱,又承担着骄傲。

有钱、有选择余地,可能是一种诅咒

即便毫无文化根基,在离欧洲贵族培养土壤2万公里的北京顺义,小孩们学起骑马、击剑和高尔夫来,毫不含糊。看似眼花缭乱的培训选项,顺义妈妈们的标准只有一个——“爬藤刚需”。这些特长和常春藤大学要求紧紧挂钩。“一定要比赛,一定要有一个成绩,拿成绩去申请学校。”

有人花10万元学网兜球(“就是一个杆子,前面像篮球网似的,用手拿着打来打去,是美国的一个东西”——来自鲍睿茹的注解),因为是小项目,容易进藤校校队。鲍睿茹一个朋友的小孩,初中开始跟着一名哥伦比亚大学的教练打网球,最后打进哥大。“如果爸爸认识一个某校的冰球教练,孩子就得开始学冰球了,就算根本不懂,也一定要locate(跟定)那个教练。”她说。

这里从来没听说有人学乒乓球、笛子,显得十分怪异。

资源永远是从最好的尖尖上掐下。教游泳的是奥运冠军,讨论的是南加州哪个游泳俱乐部最好;外国脸在这里很好使,哈佛、耶鲁等名校老师遍地拾取;语数外,妈妈们则相信北大清华的老师。总之,全世界最好的教育资源都能被顺义妈妈找到。

有钱、有选择余地,可能是一种诅咒。《铂金包》里一针见血指出,太多选择会带来压力。人们面对三四个以上的选择,反而是负面效应,例如惋惜感,期望过高。

量化、产出,能让妈妈们放心。在假期里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要有产出,“一上午,学了几个单词,老师要确保” 。妈妈们没有耐心慢慢去养一朵花,“最好早点开花,不开花的时候,那叶子也得好看”。

追求最好最优到极致,妈妈们也到了神经质的边缘,变得极不理智。前段时间,鲍睿茹听闻一波北京家长到香港参加一个国际游泳比赛,在驻地酒店的游泳池,为了争热身池互相打起来。两拨非常体面的家长,互扇耳光,在泳池里,妈妈放声大哭。

可怕的死循环

鲍睿茹感叹顺义这拨人,真的到夜深人静,不需要社交时,也会想孩子快快乐乐终老一生挺好的,但是第二天一早肯定想,他如果快乐不了,最后还是选择一条最安全的有成功经验的道路吧,那就是爬藤。孩子在一个顶尖的圈子,拥有最好的资源和人脉。

在全部身心都在小孩身上时,鲍睿茹觉得时间过得很快,“过去这5年被偷走了”。

一家人按照校历来生活,暑假过完,开始策划十一、圣诞和新年,天天不断订机票、酒店。每年寒暑假会选择一个国家,在当地租房子住上1个月,今年,她带着一家人在香港的豪华邮轮上,自己做饭游玩。丈夫相当于半全职爸爸,冬天滑雪,夏天钓鱼,花几个月把钓鱼这件事研究到极致,钓完一吃了事。

我见到鲍睿茹的这天是一个工作日。上午她带儿子去郊区采摘,下午3点丈夫去接女儿放学,之后2个小孩去游泳,由保姆看护。4点的别墅里,鲍睿如穿着睡衣,四周挤满悠闲和无聊的空气。

有一天,女儿老师让他们做调查,父母是做什么的?每天工作时间是多少?女儿回来问起,鲍睿茹才发现,女儿不知道爸爸妈妈在做什么,且不觉得他们需要做什么事。

她想到一个可怕的死循环:她用最好的资源培养了小孩,或是上了藤校,小孩过上一个比较优越闲适的生活。但人生真正的意义在哪里呢?“他还是重复我的路。”

(来源:每日人物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鲍睿茹、吴舍芝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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