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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人,来喝杯甜酒吧!


http://www.wzrb.com.cn/   2008年01月25日 09:01
 

 
  茛倪孟达

  1933年初春,沈从文写信给大学毕业赋闲在家的张兆和,信里婉转地请求兆和的二姐允和代为向她爸妈提亲,并说如果同意了,请兆和打电报告诉他,让他“乡下人喝杯甜酒吧”。允和一说,亲事就成了,于是允和亲自去电报局发喜讯,斟酌了半天,结果写下这样的电报稿: “山东青岛大学沈从文允。”这个“允”字一字两用,既署了名,又表明婚事应允了。这就是坊间流传的“半个字的电报”的故事。但兆和不放心,怕从文看不明白,于是自己也悄悄坐人力车到电报局,拟了一份电报:“乡下人喝杯甜酒吧兆。”当时电报文规定使用文言,报务员看了这句话觉得奇怪,这是什么?密码吗?不收!兆和涨红了脸,说这是喜事电报,交涉了半天,才算发出去了。幸亏报务员没有一直“坚守原则”,不然,这段文坛佳话在电报局里就夭折了。

  沈从文给张兆和的情书里有这么一句话:“我行过很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这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曾令他吃尽苦头,只差一步就走上绝路,如今终于苦尽甘来,“乡下人”喝到了他至爱的人儿亲手递来的一杯“甜酒”,从此开始了“二哥”与“三三”相依为命的生活。

  80多年之后,我读到这样的故事,差一点就掉下眼泪来。多么不容易的沈从文,也是多么幸福的沈从文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爱上了你?”这是沈从文给张兆和写的第一封情书的第一句话。我从没有听说过这么大胆这么直接的表白。当时沈28岁,是胡适任校长的上海中国公学的教师,而张是这个学校的大二女生,才20岁。沈给张上过课,给她的第一印象是大兵出身的“这个老师在课堂里讲不出话来,挺有趣”。那时沈从文已有许多文学作品在刊物发表,并非籍籍无名之辈,但张兆和对他的爱情攻势采取的办法跟对待其他追求者一样,是置之不理。她把许多人写的求爱信编号收藏,但从来没有回过信,也不明确表示拒绝,直到人家最后痛心疾首给她写来“绝交信”,说要永远忘记她。可是这一招对沈从文却不太灵,他不管她爱不爱他,他只坚持自己对她的爱。在他眼中,她是一个“完全的人”,也就是一个完美的、没有任何缺陷的人,这大概是爱情导致“男子的愚蠢可悯”,连沈从文这样的大师都不能免俗。

  这场爱情攻防战进行了有三年之久,基本上是沈从文在进攻,张兆和在防守。从文爱得那么深,那么苦,那么忘我。他在那么长时间里竟不考虑回报,只想这样永远保持着对她的忠贞。他也曾试图去接受别人,同另外一些人要好,但做不到,“到别人崇拜我愿意做我的奴隶时,我才明白,我不是一个首领,用不着别的女人用奴隶的心来服侍我,却愿意自己做奴隶,献上自己的心,给我所爱的人。”可兆和那几年却不爱他,从文的情书给她的生活带来困扰,影响了她的学习,最后甚至于要去找校长胡适之解决。胡适说:“我知道沈从文顽固地爱你!”兆和竟脱口而出:“我顽固地不爱他!”闹到这份上,多少人会寒心,多少人会由自尊到自卑终而至于自贱,甚至自残。但从文先生忍下来了,挺过去了,继续他的战斗。

  我不知道事情在什么时候出现转机,但老天爷终究没有辜负从文的苦心。是从文的持之以恒的精神感动了兆和,还是他那文字无比优美心意无比赤诚的书信打动了她,还是她在长久的了解之后终于对他产生了感情?总之,最后的结果是兆和爱上了从文。这个爱也许是勉强来的,被动的,但无疑它是真实的、珍贵的、感人的,可以让人掉眼泪的。两个伟大的人,两颗圣洁的心,他们之间没有理由永远隔阂,王母有知,也不忍拔钗画河,让他们分隔在两岸呀!他们相爱之后,曾有多少感人至深人间最温暖的话语流传!

  “二哥:乍醒时,天才亮,猛然想着你,猛然想着你,心便跳跃不止。我什么都能放心,就只不放心路上不平静,就只担心这个。”

  “亲爱的二哥:你走了两天,便像过了许多日子似的。天气不好。你走后,大风也刮起来了,像欺负人,发了狂似的到处粗暴地吼。……长沙的风是不是也会这么不怜悯地吼,把我二哥的身子吹成一片冰?为这风,我很发愁。”

  这是结婚不到半年,沈从文从北京往湖南探望病重的母亲,走后的第二天和第三天,张兆和所写的家书。这些文字简直可以让我大哭的呀。贾谊哭时事,阮籍哭路穷。我为什么不能为沈张的这份挚情哭上一场呢?!

  1969年冬,张兆和下放到湖北咸宁五七干校劳动,沈从文一人在家,二姐允和去探望他。他家里乱得很,几乎找不到地方坐下来。从文说自己也要下放了,他从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掏出一封皱皮皱脑的信,又像哭又像笑地对允和说:“这是三姐给我的第一封信。”他把信举起来,面色十分羞涩而温柔。允和问能不能看,沈二哥把信放下来,又像给又不像给,把信放在胸前温一下,又把信塞在口袋里,这手抓紧了信再也不出来了。允和终究没有看到这信的内容。忽然沈二哥说:“三姐的第一封信——第一封!”说着就吸溜吸溜哭起来,快70岁的老头儿像一个小孩子哭得又伤心又快乐。

  我内心有极大的渴望,渴望能够看看“三姐”给“二哥”的第一封信,可这已经是不能够的事了。

  1988年5月10日8点35分,沈从文先生在家里逝世,享年86岁。

  2003年2月16日,张兆和先生在北京协和医院病逝,享年93岁。

  他们这一生,从1933年9月结婚以来,绝大部分时间里享受了常人所无法体验的幸福。我再次为他们的圣灵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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